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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静:打捞中国世俗小说中的沧海遗珠

       杨静(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编辑)

      《Mirage(蜃楼志)》 (清)庾岭劳人 著 (美)韩南 译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2014年2月版

      如有闲暇和兴致,捡一本半文半白的世俗风情小说细品,倒也不失为消磨周末的一种妙法。譬如这本刚刚面世的英译《蜃楼志》。创作于19世纪早期的《蜃楼志》讲的是广州十三行洋商之子苏吉士突遭逢父亲苏万魁疾卒之艰,不得不立刻承担起这个大家族的重任。这位贾宝玉式的公子哥,不但性萌动更早于怡红公子,还能于驾驭欲火的同时,在广州商业社会拟定自家版图。

      小儿女私情和商人奋斗史的背后,是即将迈入近代的嘈杂的中国历史舞台。《蜃楼志》1804年面世,当时鸦片日渐成为中国对外贸易的大宗。见微知著,就像《金瓶梅》中读得到晚明社会的极度奢腐与颓废,在《蜃楼志》里,也能看出鸦片战争征兆,广东各地风起云涌的民众揭竿而起,以及官商勾结这个熟悉桥段再次上演。所以说,此书既延续了初见于《红楼梦》的中国青春文化,又在对彼时广州、惠州之乱的描写中复兴了中国文学自《水浒传》以来的浪漫英雄主义传统。

      正是因为已经有《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等世俗小说珠玉在前,本书的许多桥段也为资深读者眼熟——如施小霞效仿王熙凤戏弄登徒子,或姚霍武梁山好汉般重义气而厌女色。反而故事发生的时空背景——近代中国南方的开放商埠广州,为本书罩上一层更具俗世气息的滤镜。《蜃楼志》开篇颇有晚清官场小说山雨欲来、黑云压境的气势——男主角的父亲、半官半商的外贸巨贾虽然位至十三行行会之首,仍成为官场斗争的牺牲品,被罗织罪名,锒铛入狱;是以弱冠之年的苏吉士不得不站出来拯救这个没落之家。作者敏感地观察到,当时迅速发展的广州,在工商业崛起的同时,也出现了早期资本运作的先声——苏吉士的父亲非常熟悉如何操作大规模、高密度的高利贷业务。但远在天边的京城和近在咫尺的广府却仍以“士农工商”、“仁义礼制”等传统儒家话语,箝制地方商贾的扩张。虽然苏家在书末得到大团圆式的解脱,但作者对于妻妾成群、荣华富贵的苏吉士似乎抱有一种抽离而虚无的态度:在他笔下苏氏最后追求的出路,是放弃大笔陈年旧债,以中庸仁爱的态度让利于民,以期回到古典时代回归乡土、泛舟西湖的地主生活。

      这种“蜃楼”一瞥般对现代社会萌芽的反映,也体现在作者对书中女性角色及男女情欲的描写之中。苏吉士为人体贴谦和,特别讨女性欢心,和他打情骂俏以致有夫妻之实的女性你方唱罢我登场。她们的家庭出身与性格脾气各不相同:苏父世交之女温素馨 “眉欺新月,脸醉春风”,同时又没有闺中女儿的扭捏,反而“赋情冶荡,眼似水以长斜;生性风流,腰不风而静摆”。她本兴致颇高地和苏吉士幽期蜜会,儿女情长,却因偶然间撞见苏的同学在园中小解,惊叹对方“其物庞大”,竟变了心意,顺着自己的欲望嫁给了这位同学;而她的妹妹,也就是苏吉士的正房夫人温蕙若则和春心荡漾的胞姊完全不同,她心若止水、世故守礼,不但坚持自己没有婚前性行为,还围追堵截多情的姐姐不在婚前做出苟且之事。苏吉士的两房小妾又别有另一种风景,施小霞出身小市民阶级,因卖身葬父成为小妾,但为人精明强干、外向活泼,颇有熙凤的魄力;小官宦家庭女儿乌小乔的父亲卖女求荣,所以她表现出的更多是忍辱负重和小鸟依人。四女之外,苏吉士还和大小丫鬟以及友人之妻生出几段露水情缘,在此不一一赘述。在对这些香艳故事的勾勒中,我们可以再次看到作者对当时广东商业社会两性关系和传统的延续与悖离。温素馨因性生情,并主动燕好的选择不能不说峰回路转,令人意外,而书中大量的性场面描写也让读者产生别有洞天之感。然而,作者还是延续了此类写作的某种套路,继展现了各种风光旖旎和风流女性之后,笔锋一转,还是默默按照贞节忠孝的标尺为她们量身定做了不同的结局——奔放多情的温素馨嫁给“天赋异禀”的如意郎君后,居然长期遭受冷暴力,最后毅然削发为尼;恭顺贤妻温蕙若则端庄大方直至永远,自然是如鱼得水般活在大富之家。作者并没有分配足够笔墨来推进和分析女性的性格情绪,以至于故事下半部很多女角沦为情节演进的道具。而性描写的笔触也猎奇与戏噱多于铺叙与呈现,多少有窥淫的嫌疑,不及《金瓶梅》的坦然细腻。我猜想,这些人物情节也许根本是作者身边流传的种种“听说”,或有真人真事,作者再次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些时代洪流中的别样风光,却始终没有为这些浪花寻得未来的去处,于是不免意兴阑珊地走回三从四德的说教——当然,我们的批评也是某种事后诸葛亮,近代历史后来的种种态势定是这位作者无法料想的,所以也不应苛求。

      由于种种原因,在普通读者之中,《蜃楼志》远非耳熟能详之作。不过慧眼识珠的人从古至今一直都在,这一次是已逝的翻译大师、前哈佛大学东亚系的韩南教授。韩南历来醉心中国小说的研究和翻译,之前已有多部近代旧体小说的上乘译作出版。这一次他的翻译精准有趣,不但没有lost in translation(编注:迷失在翻译里),反而在语言转换中,凸显了中国语言内敛雅致的幽默与俏皮。

      英译本出版者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邀请到了多位中国文学学者品读译本,诸位方家的赞誉读来都别有趣致,也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部小说的关键旨趣:

      王德威称,借助韩南的翻译,《蜃楼志》得到了完美再现。小说精确捕捉了将要迈入摩登纪元的中国社会中,一齐涌现的种种道德范式和社会行为,以及当时中国人的新鲜期待和蠢蠢欲动。

      李欧梵说的更诱惑,一本中国世俗小说中的沧海遗珠,一位无可挑剔的英译大家——韩南翻译的《蜃楼志》让我们得以一瞥鸦片战争前夕广州社会的士人生活:活色生香、细致入微的闺房之外是一个摇摇欲坠、叛乱四起的迟暮帝国——仿佛是将《红楼梦》的主角们抛进了现代中国的滚滚红尘之中。这本别具一格的中国成长小说读来固然需要几许耐心,但得到的却是智识和感性的几多欢愉。

      堪萨斯大学的McMahon教授则认为《蜃楼志》是19世纪早期这个重要历史时刻的关键作品。它就像是一部那时拍摄的限制级电影,在触及不少严肃议题的同时,汇集了各种情色邂逅和暴力冲突。它的主要人物既有贪婪无度的败家子,又有色胆包天的花和尚;既有讨人可怜的花花公子和他的温柔妻、狐媚妾,又有最后长伴青灯古佛的豪放女。在这本韩南翻译的又一经典作品中,我们终于有幸开阔视野,读到这本被遗忘的奇妙小说。

      可见奇情故事古来多,夏日炎炎,你并不一定去3D影院才看得到,中外皆如是。

      韩南翻译的《蜃楼志》让我们得以一瞥鸦片战争前夕广州社会的士人生活:活色生香、细致入微的闺房之外是一个摇摇欲坠、叛乱四起的迟暮帝国——仿佛是将《红楼梦》的主角们抛进了现代中国的滚滚红尘之中。这本别具一格的中国成长小说读来固然需要几许耐心,但得到的却是智识和感性的几多欢愉。

      ——原载《晶报深港书评》2014-07-06